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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是，她依旧无法原谅大舅母。
更何况，还不止这一桩。
外婆去世了，当然不可能有人说怨大舅母，人都已经去世了，还能再叫大舅过得不安生吗？
可是后来，妈妈无数次地跟孟时说，她好后悔，后悔当初怎么就选中了大舅母当弟媳。
在有了第一个女儿之后，大舅和大舅母为了躲避计划生育，去外地打工，想要生个男孩。但是连续要了两个，都是女孩，一个送人了，一个给小姨家养了。
那时候打工的工资也很低，大舅和大舅母又很节俭。
高一那年，第一学期，大舅打工回来，给她买了复读机让她学英语，然后又去打工，结果她第一学期还没上完，就传来噩耗，大舅猝死。
爸妈赶紧赶去了大舅打工的地方，问舅母经过。
舅母只说，大舅去外面洗衣服晾衣服，提着一桶水回来，忽然倒地，人就不行了。
医院的结论是，劳累过度，猝死！
其实这也算是两方面的原因，可是……妈妈还是忍不住怪罪大舅母。
理由很简单，洗衣做饭甚至连打扫卫生，都是大舅在做，还要去工厂上班加班，不劳累过度才怪！
两条人命，叫孟时如何能够释怀？
无论如何，她已经改变一部分的历史了，那就接着改变，又能如何？
于是，就在人家姑娘来家里看的那天，孟时也去了外婆家。
孟时其实是早有准备的。
她听妈妈说过，大舅第一个见的，并不是大舅母，而是秦庄的一个姑娘，姑娘的父亲跟外公是朋友，姑娘人稍稍有点儿黑，但是模样不错，而且，这姑娘很喜欢大舅！
没办法，谁叫大舅长得又高又白净，在农村真的少见，那姑娘倾心也是自然的。
孟时从妈妈口中听来的是，这秦家姑娘人太实在了，没啥心眼儿，来男方家里相看，中午吃饭的时候，外婆给她盛了一大碗的饺子，姑娘吃不完，却还是硬着头皮吃下了，因为不好意思剩饭。当时外婆也太挑剔了，就说人家姑娘不懂转弯，吃不完就在拿到碗的时候，先拨出来几个，非要全部吃完吗？
然后，外婆觉得这姑娘太实在了，大舅本就老实，俩木头人在一起，怎么过呢？
结果，外婆倒是挑到了心眼儿多人伶俐的大舅母，可换来的是什么呢？
孟时无法说外婆不对，天底下每一个母亲都是向着自己孩子的。
不过，依孟时看，如果大舅能看得上这秦家姑娘的话，她可就要说服外婆，不要再挑来挑去的了，人还是实在点儿好。现在，全看大舅的意思。他看不上眼，那就另说。
看孟时一脸严肃的样子，外婆不由得打趣她，“时时，给你找大舅妈呢，你紧张啥？”
孟时咬了咬唇，“外婆，我也帮着看看，好不好？不然万一找了个老虎婆，都不让大舅亲（疼）我，那我可不依。”
外婆立刻哈哈大笑，“行，行，你也帮着看看。人小鬼大！”
十点半左右，媒人带着姑娘、姑娘的母亲、姑娘的姨妈一起来了外婆家。
第一眼看到那姑娘，孟时忍不住轻咳一声，还真是……有些黑啊。
至少，那姑娘比孟时和大舅都黑得多。
不过这也是国人不懂欣赏的缘故，人家欧美那些还专门跑去晒小麦色呢。
这姑娘眼睛很有神，大概是害羞，进来之后脸一直都红红的，偶尔偷偷地看一眼大舅赶紧又低头。
孟时对秦姑娘的第一印象不错。
接下来，就是观察大舅了。
因为姑娘五官长的不错，其实应该属于是很漂亮的。
可这个时候人们的审美还是喜欢白的，还说什么一白遮百丑，所以大舅看这姑娘，应该是没有太多的惊艳啊什么的。
孟时想，这样可不行，咋能光以貌取人呢？
说着，孟时直接拿了一个苹果，又拿了把菜刀，故意在堂屋门口削苹果。
那姑娘一看见，立马就走了过来，“我给你削。”
说着，就从孟时手里拿走了苹果和刀，削好苹果，还洗干净了才给她。
孟时脸上的笑容更好看了。
大舅也走了过来，“时时你拿那么大刀干嘛？伤到手了咋办。”
孟时嘿嘿一笑，“这不有人帮我削嘛。”
看着孟时挤兑的眼神，大舅和秦姑娘都不好意思了。
孟时心道，这样看来似乎有门！
不过，接下来就到了午饭时间，真正的考验来了。
孟时是觉得，宁肯找一个不够机灵却勤恳的，喜欢大舅的，也总比找一个心眼儿多只会想着自己的自私女人好！
所以，她一定要帮一把。
☆、020
午饭依旧是饺子，然后是四个小菜。
花生米、凉拌猪耳朵、蒜蓉木耳、青椒炒肉。
这个时候的农家，一般自家吃饭都是不用菜的，或者顶多是炒一个青菜。这四个菜在后世看着是很寒酸的，但是在这个时候，已经是很不错的了。尤其是，还有肉饺子。
妈妈和小姨帮着上菜，秦姑娘秦欣也赶紧跑去厨房帮忙。
外婆推着说让秦欣去坐，秦欣不肯，“做饭都不让我动手，端菜端饭又累不到，没事。”
外婆虽然嘴上推让，然表情却是喜悦的。
孟时可是时时刻刻都在观察这位秦欣姑娘。
这时，外婆家的家境算是很不错的。
村子里唯一的一座红砖楼房，大大的院子，漂亮的隆门。
隆门边上种着两棵葡萄，枝繁叶茂爬满了整个隆门头。
从隆门进来，一条直直的青砖路，一直铺到堂屋，青砖路的两侧，则是由修剪整齐的万年青围成的小花园。两侧的小花园里对称各种了一棵高大的松树。靠近门口的地方，还种了两棵金桂，也是分在两侧对称。
万年青围成的花园每个拐角处，都种了一大棵月季，粉的、白的、黄的、大红的、水红的……
左边的花园里，除了松树、金桂之外，还种了两棵樱桃树，农村多的是柿子树，樱桃树可不多见。
右边的花园里，没有樱桃树，则是多了两棵栀子花树，一棵桃树和一棵很高的橘子树，这个时候，橘子已经挂满了枝头，黄橙橙的很诱人。
从青砖路上往前走，走过两侧的花园，紧挨着花园的，就是楼房的楼梯，是露天的，在院子里。楼梯口的扶手也是水泥砌的，有个平台，放着两盆曼珠沙华。当然，这个名字是孟时后来才知道的。以前外婆叫它母子不见面，因为这花开花时无叶，有叶时无花。孟时当时叫它灯笼花，因为她觉得这花上下几层，跟灯笼一样，却没想到这花还有那么高端大气上档次的名字，曼珠沙华、彼岸花……
从隆门进来，除了一条直直通向堂屋的路，还有左右两条青砖路，左边是通往老屋。老屋是青瓦屋脊房，墙体是土坯做的。老屋这边也有一个老隆门，还有两间小一点儿的青瓦房，是厨房。老堂屋门前，是一棵大大的石榴树，这时也挂满了大石榴。跟石榴树并排的，是一棵大大的花椒树，最少已经有十来年了。
石榴树再往左，就是围墙了。围墙边上种的是高大的香椿树，这会儿香椿是不能吃了，但是绿叶遮阴正好。
老堂屋的后面，是一大块空地，空地上种的是一棵李树，在孟时这里李子叫灰子，所以也叫灰子树。然后就是五六棵梨树。
因为老堂屋后面的空地，事实上已经跟新楼房前面的空地连成一片了，所以这里也种了一些万年青，隔开来。
这里再往后，也是新楼房的左侧，是一个猪圈，猪圈边上是厕所，还有一棵高大的核桃树。
因为孟时在不足周岁的时候，妈妈就又怀上了弟弟，所以她一直都是跟着外婆住的。一直到上完小学二年级，家里在镇上盖了房子之后，她要去镇上上学，才不住在外婆家了。
这么多年，她对这个院子已经熟悉到了极致，这里也承载了她小时候的所有梦境和对未来的想象。
直到……外婆死，这个院子没人管了，彻底荒芜。
后来，松树砍了，万年青也砍了，再后来，桂花树砍了，月季花也都砍了……
再然后，除了一棵橘子树，院子里其他的花草树木几乎全都没了。
……
现在，这样院子和那红砖楼房，充分地说明了这里家境不错，再加上大舅长得也好，所以外婆才会想给他挑个好的。
孟时观察秦欣，这姑娘进来之后，对院子里的一切都很欣赏，围着小花园看，围着那挂满了金色橘子的橘子树看，还不忘关注一下这里比较少见的樱桃树。
孟时暗暗点头，虽然她没有什么慧眼识珠的本事，但基本上也不会有太大偏差的，都是农村小门小户的，哪儿那么多心眼儿，如果真是伪装到连她都看不出来，那也没什么好说的了。
秦欣的眼中有欣赏，有喜爱，却没那种嫉妒和想要据为己有的贪念。
老实说，孟时见过很多来外婆家的人，第一次来的，没有一个不嫉妒的。很多来了还顺手掐朵月季花，再说几句酸话。
待到樱桃、葡萄、李子、桃子、梨子、石榴和核桃成熟的时候，周围的小孩总是被大人领着来讨要一点果子吃。
孟时还见过很多来搞破坏的，吃樱桃就摘几棵，却总是连整个枝子都给你掰断……
正是因为见多了，所以孟时仔细观察了秦欣之后，还是很满意的。
她从进门时起，打量这院子的眼神就是赞叹和羡慕，没有嫉妒和贪念。
当然，如果她真的掩饰得这么好的话，她也无话可说。
吃饭的时候，秦欣拉孟时坐在她边上，孟时也笑盈盈地答应了。
这时候的碗都比较大，每人一大碗饺子。
孟时的碗大，但是里面的饺子却不多，都知道她饭量不大，也就没给她盛多。
秦欣的，果然也是个大碗。
看秦欣面露难色，孟时猜出来了，她应该是吃不完。
但是在外做客，不好意思剩饭，也不好意思多说什么……老实人就是这样。
见秦欣为难，孟时笑道，“才给我盛这么几个啊，我要再多吃几个。舅妈给我拨几个吧。”
此言一出，一屋子的人都笑了，秦欣满脸通红，几乎没羞到地缝里去。
妈妈瞪了孟时一眼，“臭丫头你知道啥？别胡乱说话。”
边上秦欣的大姨却是笑道，“看样子小姑娘喜欢咱家欣欣，都说小孩子的眼最灵了。我看这可真是注定地好姻缘。”
其他人也都跟着笑了起来。
孟时看到，大舅的脸也有些红，低着头吃饭不吭声。
孟时松了一口气。
秦欣早就已经拨了五六个饺子过来，孟时的碗堆高了，她的碗平了，看得出来，她也松了口气。
妈妈连忙说道，“你要那么多能吃完啊？待会儿剩饭了看我不打你。欣欣不够了吧，来我再给你盛点，锅里还多着呢。”
孟时做了个鬼脸没多话。
秦欣则是赶忙端过自己的碗，“不用了大姐，我够吃了，我饭量小，这些都还吃不完呢。”
……
孟时是真吃不完这些，剩了五个饺子，实在吃不下了，就跑到大舅那儿，“大舅，你帮我吃吧，我吃不完了，剩下了我妈又要打我。”
说着，她直接就把饺子拨到了大舅碗里。
大舅红着脸瞪了她一眼，却也没说什么。
孟时忍不住偷笑。
吃完饭，秦欣非帮着妈妈和小姨收拾碗筷，到了厨房她直接卷起袖子就要洗碗。
妈妈赶紧说，“快放下吧，别沾手了，有这么多人呢。”
秦欣红着脸，却不肯。
“妈，缸里没水了。”孟时说道。
这时候家里没装自来水，都是自压井，家家户户厨房里都有一个大缸或者大水桶，里面有个葫芦瓢。
“没水你不会去压点儿？”
“我提不动。”
“我去，我去。”秦欣不由分说地拎着一个塑料桶去压水了。
秦欣走后，大舅就进来了。
孟时凑到大舅跟前，拽拽大舅的衣服，“大舅，你觉得咋样啊？”
大舅的脸又红了，皮肤白的人脸红起来特别好看，瞪了孟时一眼，没说话。
妈妈则是拍了孟时一巴掌，“小女孩儿家，哪儿那么多事。”
这个年代还不够开放，孟时这小丫头问这话，在妈妈看来的确是不合适的。
孟时也不恼，笑着跑了出去。
想来，这件事情应该已经差不多了。
然而，如果事事都能如意，也就不叫生活了……
☆、021
晚上回到家，孟时问妈妈，“妈，大舅的事儿怎么样了啊？”
鲁彩霞横了她一眼，“小孩子家家，管那么多做什么。”
孟时做了个鬼脸，“问都不能问啊。反正我觉得这个秦姑娘不错，性格腼腆，想来以后也不会欺负人。”
“不让你说你还偏要说啊。”
“妈，你就告诉我嘛，告诉我就不问了。”
鲁彩霞被气笑了，顿了顿，还是说道，“你外婆觉得这姑娘有点儿傻气，怕不扎实，不支事。”
“那要多支事的？又不是每个人都像外婆那么能干。外婆性格就那么好强，再要个好强的儿媳妇，不吵架呀。外婆还说你都爱跟她吵架呢，亲闺女都这样，换个厉害的媳妇儿，岂不是要吵翻天了。”
孟时一副很随意的样子。
鲁彩霞却是一愣。
没错，外婆的性格好强，妈妈鲁彩霞完全集成了外婆的好强性格，两人还时常拌嘴吵架呢，不过都是日常琐事，吵过就算了。
可这是因为外婆和妈妈是亲母女，如果换做是媳妇的话，到底隔了一层，吵架起来，不可能说像亲母女那样，拌嘴过后还一样亲……
鲁彩霞狐疑地看了孟时一眼，“时时，这话都是谁教你的？”
孟时忍不住翻了个白眼，“没人教我，想想不都知道了。你原来不也经常骂我么，你自己想想，你能像骂我一样骂你的儿媳妇么。说是媳妇进来了也是一家人，但到底不一样。哎对了，你不也不喜欢奶奶么，奶奶要是跟外婆一样，你说你俩得吵成啥样？”
鲁彩霞怒了，“你不知道你奶奶啥样啊，我还没说呢，你奶昨天终于舍得从你大姑家回来了。从小到大，你是你外婆养大的，你弟弟被我背着去地里干活，你奶奶和你爷爷都没说哄一下你弟弟。你们姐弟俩，长这么大，他们从来都没哄过。就算是你奶奶不干地里的活，那至少在忙的时候也给我们做个饭啥的，没得让我们在地里干一天的活，累得不得了回来了还得自己做饭。忙的时候不见人，现在闲了，回来了，你知道她回来干啥？回来要粮食了！不要粮食，我看她还不回来呢！”
孟时有些惊讶，“奶奶回来了？”
“可不是，昨天回来了，在老家呢。说是让给你大姑们送几袋麦，他们今年收成不好，连吃的都没了。哼，我早知道会这样，又不是一次两次了，年年都是这样。一群丫头送来给你奶奶养，还要粮食。以前说的多好听，今年拿了明年麦子下来就还了，可这多少年了，拿咱家的麦子少说也有几千斤了，你见他们还回来一点儿粮食了？”
孟时叹了口气。
这个年代的人都很节俭，但是大姑尤甚，已经不是节俭，达到了抠的程度了。
大姑嫁过去，一直想要个男孩，可是连生了五胎，都是女儿，送人了一个，自己留了四个，最后第六胎，终于生了一个男孩，比孟时大了几个月。
这个年代，一家人养那么些人，还要缴纳超生罚款，日子绝对是紧巴巴的。
大姑父在县城的棉纺厂上班，有点儿工资，大姑在家里种地�